江湖夜雨十年灯

四、 流云慢 绝崖巅

“嗒”的一声，帘子被掀开，进来的竟然是刚刚那只黑狗，后面跟着小川。

那黑狗进来以后看看展昭又看看赵琳，便卧到一旁不动了，赵琳看得有趣，问向小川：“这狗是你们家的？怎么前几天没见过？”

小川坐到展昭床边，道：“黑子是去年我哥上山打猎的时候救的，它跟两头大狼打架，把大狼打死了，但是他的腿被大狼咬伤了，哥把它救回来给它治伤，它好了以后就经常回来看我们！琳儿姐姐，它不认识你，才会和你吼，你不要生它的气好不好？”

琳儿狡黠的一笑，道：“我是可以不生气，可是它刚刚害得你赵哥哥差一点又生病了，小川，你说这该怎么办？”

小川自小在山里长大，自然不能和古灵精怪的赵琳相比，小小的眉毛皱的紧紧的，为难的看看赵琳又看看黑子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
展昭见赵琳如此调皮，心内暗暗好笑，伸手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，要她收敛。

赵琳却不理他，只在肚子里笑得发疼，脸上神色却绷得一本正经。

小川看的心里没底，怯怯的问道：“琳儿姐姐，你是不是要罚黑子啊？”

赵琳深深吸了口气，忍住笑意，才正色道：“我不单要罚它，我还要打它呢！”

“啊？”小川一听，“噌”的从床上跳下，冲黑子喊道：“黑子，快跑！”黑子不明所以，听见小川的声音，站起来便冲出屋外，小川也跟着跑出去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快跑!别让琳姐姐捉到你！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这边赵琳再也忍不住，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你可真是……”展昭看着哭笑不得，这几年在外历练，她这调皮性子还是一点没变，当真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。“小川又没有得罪你，你捉弄他做什么？”

“哈哈……他好玩嘛……哈……你看他……的样子……”赵琳笑得眼角都泛起泪花，身子晃晃悠悠的在床边坐不稳，干脆直接伏在展昭怀里，笑个不止。

展昭一怔，却拿她没办法，只轻轻揽住她的腰，免得她真的笑瘫在地上。

阳光浅淡，小风习习，阴霾了好久的天终于有了放晴的意思，所以虽然雪盖漫山，这一丝阳光，还是让人从心底觉得暖了起来。

展昭抬手揉揉微微有些发酸的颈项，望着天空淡淡流过的云丝，舒服的叹了口气。

吃过午饭，山子说要带小川上山看看，赵琳贪玩，非要跟着去，他知她这几日病榻之前端水喂药，实在是闷坏了，便由她去了。

张婆婆在院子里掰玉米，展昭在这里打扰了这许多日，心下过意不去，便坐过去帮忙。他自小家境不错，衣食无忧，父母逝去后不久他便遇到了包大人，自此投身公门，为公务四处奔波，从来也不曾经历过这种老百姓最为普通的生活，此刻随张婆婆学着掰玉米，只觉是从来没有体味过的简单和安详，倒也真是别有一番风趣。

在武艺上登峰造极的展昭却没想到，这掰玉米也有一定的技巧，看着张婆婆熟练的动作着，玉米粒如落雨般簌簌而下，偏他拿着两只玉米棒，却搓的极不均匀。不过这手上动作他也学的不慢，渐渐掌握了技巧，虽不能如落雨，却也快了许多，只是还差张婆婆太远，心里不由暗叹，果然是隔行如隔山啊！

展昭正陪着张婆婆闲聊，忽见山子带着小川神色慌张的跑进来，小川一见展昭就喊：“赵哥哥，琳姐姐和坏人打架了！”

展昭闻言不由脸色大变，心里暗道糟了，还是被他们找到了，顾不得多说什么，进屋拿了巨厥剑便往屋外冲。

山子一把拉住他，道：“赵姑娘让我带你先走，我看她武艺那么高，不会有事，你还是先跟我走吧！”

“不行！”展昭焦急的想要挣脱山子，但是山子身强体壮，力道不小，一时之间却是挣不开，不由急道：“张兄，你放手，琳儿绝不是那些人的对手，我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！”

“可是，”山子为难的皱眉，道：“你自己伤还没有好，去了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啊！”

展昭心急如焚，咬咬牙道：“事到如今，也不能再瞒你们，我并不姓赵……”他微微一顿，才又道：“在下展昭，开封府四品护卫，琳儿她……是当朝公主！展某今日别说有伤在身，就算只剩下一口气在，也定要护得公主安全，所以，张兄，请你放手！”

山子惊讶的望着他，愣愣的放手，喃喃道：“她是公主？她不是你妹妹？”

“她只是展某义妹！”

山子点了点头，忽道：“那我跟你去，我功夫不如你们，但也能帮上点忙！”

“不行！”展昭一口回绝，语气坚决，“对方都是武功高强的杀手，你去太危险了，况且，这是我们的事，不能再连累你们了！”

“哎呀！你这是说什么话？我既然救你们一次，哪能再见死不救？赵兄弟，你这是不把我当自己人看！”他情急之下，还是把展昭叫成了“赵兄弟”。

展昭见他如此执意，又实在没有时间和他在这拉扯，运指如飞，点上山子昏睡穴，扶住他软倒的身子，低声道了句：“得罪了！”抬头看了眼惊异不已的张婆婆，拱手道：“展昭此去若有命回来，必会再来答谢婆婆收留之恩！”说完，向小川问明方向，施展轻功，绝尘而去。 

展昭按照小川指的方向奔去，片刻之间，就隐隐听到兵刃碰撞的声音，他心下着急，顾不得伤口隐隐作痛，又加快了速度急掠而去。

转过一个弯，道旁已能看到打斗过的痕迹，极目远望，远处人影憧憧，当中一人身形纤瘦，正是赵琳。展昭四处看看，只见此处地形险要，一面是冲霄山壁，一面是斜坡，最后一边却是凌空悬崖，他不由皱眉，琳儿怎么退至此处，这一来，想要突围，必然极为艰难。

云步急腾，展昭奔至近前，手臂一抬，一支袖箭飞出，例无虚发，一个杀手倒下。

“展大哥？”赵琳见他过来，不禁又恼又急：“你来做什么？我不是让山子哥带你走吗？”

展昭身形一让，避开斜刺里来的一击，回手一个跨步间，“唰”的一声，巨厥出鞘，光芒灿然，如明珠美玉，难掩其风华。他悠然一笑：“他带的走我吗？琳儿，你太小瞧为兄了！”展昭语声带着笑意，亲和的仿佛便是平日里与赵琳玩笑一般，可手上却没有丝毫的停滞，巨厥如行云流水般，一剑剑格开杀手的攻击，一步步的，杀至赵琳身边。“琳儿，今日你我兄妹，当真要生死同命了！”

赵琳独自撑了这许久，本已疲累，听了他这句话，却似有无限力量涌出，反手一剑，明光生粹，一个杀手倒下，赵琳挽剑再战，英姿飒爽。

“展大人，我们又见面了！”阴森森的声音骤然响起，如冰凌一般，激得人身上一阵颤栗。

展昭回目望去，心里不由一沉，周围无声无息的居然又多了十多个杀手，由原先刺杀他的首领带领着，和原来的加在一起，大概有三十多人。

三十多人！他要如何护得琳儿脱身？

“展大人，强弱势殊，你又何必非要以卵击石不可呢？”

展昭运剑如风，剑尖流转，粲然生辉，雪亮的剑尖映照着展昭清俊却坚毅无比的面容，他清朗的声音徐徐送出：“除了天地君亲师，‘南侠’何曾向谁低首，凭你们，也配？”

那首领也不生气，只森然冷笑：“敝上有令，只要展大人交出东西，再和我们走，你的命就可以先留下！怎么样？展大人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！”

展昭傲然一笑，一瞬光华明粹：“展某堂堂‘南侠’，岂能向尔等宵小低头？展某今日力战群丑，就算不敌，有死而已，阁下不用废话了！”

“好！果然是‘字字珠玑，掷地有声’啊！那就怪不得我们了，可惜从今以后，江湖上再无南侠！”首领话音一落，右手并掌如刀，狠狠砍下，杀手们得令，纷纷涌上，将展昭和赵琳两人团团包围了起来。

剑起，疾刺，如风如雷，生死关头，一出手，便是绝杀！巨厥剑宛若蛟龙出海，剑锋急转带出无数个银光闪耀的圈子，旋舞着勾画成劲风密雨，炫花了近身一个杀手的眼，紧抿的薄唇微微勾起一点弧度，剑光闪动，直挑对方胸口。

势如风雨的剑势，令所有的杀手都忌惮不已，却也极快的消耗着展昭的体力，他内外伤都还没有痊愈，体力大不如前，又有意无意的替赵琳挡去了大部分的攻击，渐渐的便有些力不从心了。

又是一剑当空劈来，展昭眼见这招势大劲猛，不敢硬接，脚下一错，倒踩七星，手上长剑却贴着对方剑锋划上，反手狠绞，“咣当”一声，那剑已被巨厥斩断，只剩了一半断剑留在杀手手中，剑锋再回，扫过咽喉，带出一串血花。

身体骤斜，避过身后一剑，左右两边却同时有刀剑攻到，此时身处包围之中，无处取巧，只有抬臂硬抗了。“吭”的一声，展昭震得虎口发麻，肩上一阵刺痛，展昭眉头一皱，肩上伤口怕是又迸裂了。

“展大人，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，还是不愿认输吗？”那首领一直没有参与厮杀，此刻抱臂一旁，幽幽冷笑。

展昭懒得理他，巨厥剑依旧使得风雨一般，只是脸上血色渐渐褪去，足下步法也开始微微散乱。

在杀手们的攻击之下，展昭逐渐被逼离赵琳身边，眼见她离悬崖愈来愈近，心下着急，一时间却也摆脱不了身边纠缠的杀手，一个分神，利刃已在手臂上带过，伤口不深，一时却止不了血。

忽听“嗖嗖”几声响动，身周几人惨呼倒地，展昭眼快，已瞟到是几粒石子，心念刚一动，便听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：“连这几个人都对付不了，猫儿，你还真成三脚猫了！”语声未毕，一道白影已如急电闪过，剑气森寒，势如惊龙，一路闯过，倒下了七八个杀手。来人抢至展昭身边，伸手扶住他有些立足不稳的身子，笑道：“猫儿，还好吗？”

展昭喘了口气，站稳身子，喘息着笑道：“玉堂，你再不来，展某怕真如了你的愿，变成死猫了！”目光转向赵琳处，着急的一推白玉堂，道：“快去护她！”

“我这几日找你找的辛苦，几乎没把这山都翻过来，原来展小猫却和红颜知己在这边风光霁月啊！”白玉堂嘴上不停，手上更快，一柄长剑舒卷展流，挥洒自如的向赵琳那边杀了过去。

展昭听得不由苦笑，这只白老鼠，一张嘴毒的跟砒霜似的，此刻没空和他纠缠，待了事之后，必然要他向琳儿道歉。

可白玉堂这一次要杀至赵琳身边却不容易了，他方才是出其不意，此番杀手们有了防备，而且似乎有意要将他像展昭一样逼离赵琳身边，白玉堂剑眉一皱，已然明了他们的目的是想要分开他们三人，然后各个击破。薄唇勾出一个邪魅的冷笑，这样就想制住你白爷爷，门都没有！

纵身而起，剑光一瞬暴涨，锋芒毕露，剑芒如幻。一时间剑气交缠，剑锋交错，叮当之声，不绝于耳。

这边展昭也拼力抵挡，白玉堂一到，他多少能松了口气，与赵琳的距离也拉近了些。

刀来——剑挡——

剑花分错——

忽听赵琳一声惊呼，展昭忙回头望去，这一望却不由心胆俱震，赵琳挨了一个杀手一掌，脚下一步踏空，竟坠入山崖。

“琳儿——”展昭心口一阵剧痛，什么都不及想，飞身而起便直扑了过去，直追赵琳落下。